往事

1979年的初春,在浙北的一个小镇里,我出生了。妈妈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会哭,我静悄悄的来 到了这个世界上。在医生的一阵折腾之下,"哇--"的一声我哭了。

那是一个位于浙苏皖三省交界处的小镇,来往的人操各种方言,于是,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普通话就成了我唯一的语言,以至于对于吴越语系的各种方言,我也是只能听懂,确不会说。所以后来到了大学里,同学们都惊讶于我竟然不会说家乡话。

那不是一个像周庄、南浔那样典型的江南小镇,没有小桥流水,没有亭台楼榭,却有山,有水,有青青的竹子,有艳丽的映山红。小时候妈妈爱养花,爸爸却喜盆景。那些盆景的原料树桩都是爸爸自己到附近的山上去挖的,因为怕我们出危险,爸爸只是偶尔才带我和妹妹去山上。那时候觉得帮爸爸在满山遍野的灌木丛野草堆岩石缝里寻找那些形状很好的树桩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爸爸的行囊里总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工具,这样无论是在石头缝里嵌着的,还是在深土里埋着的,只要爸爸的工具出手,没有挖不出来的。看起来觉得这样的工作无非是体力活,但是可要用巧劲,因为这些树藤枝条的,别看它们傲骨嶙峋绝处逢生的虽然能顶破千钧石力土力,对于人力却是脆弱的很,一不小心某一条枝断了,这个桩子也就毁了。看着爸爸在陡峭的山崖上挖掘这些东西,便觉得爸爸也犹如英雄一般。野生的桩子犹如璞玉,还需经过雕琢修剪才能成型,所以爸爸经常在一些长得放肆的枝条上拴一根铁丝,把它拉到一定的位置,时间长了,这些枝条也便随了人意,不再肆意乱长,那时在去掉铁丝,一个造型颇佳的盆景就出现了。记忆里我家本是平房,有一个大院子,爸爸顺着地势搭了三层台阶,旺盛时期全都摆满了盆景和花卉。春天到的时候,鲜花盛开,绿意盎然,我们这院子也便远近闻名,总有爸爸和妈妈的同事前来观赏,或者和爸爸切磋盆景之道。记得当时只有爸爸的一个同事家的院子可与我家媲美,因为他那里还有一个顺着地势从山上引下来的小瀑布,流水潺潺,一直是我最羡慕的布景。

爸爸妈妈爱花草爱小动物,所以童年的我们,就有花草动物为伴。也许是守父母的影响,我和妹妹每到秋天就喜欢到处的寻找花卉的种子,什么"喇叭花"啊,"夜晚红"啊,"五星花"啊,"金银花"啊,我们都种过;甚至连山上野生的花椒和牡丹,都被我们移到了院子里,只可惜野生花木毕竟是野性未改啊,花椒是熏人的,牡丹却是臭的。我们养过鸡、鸽、猫、狗、乌龟,所以最旺盛的时候,爸爸戏说,他是"海陆空"三军总司令,妈妈是总参,我和妹妹至少也是个军师级别了。小时候的我是孩子王,一到夏天就带着妹妹和邻居家的孩子到处去玩,最喜欢的便是捉虫子了,萤火虫和蜻蜓是我们的最爱。萤火虫比较笨,好捉,准备好了,手一捂,一般都逃不了;蜻蜓便不同,因为是复眼,可眼观六路,视野范围达360度(这是我后来从书上看来才知道的),所以即使是从它的背后袭击,如果不是老手也奈何不得它。不过我和妹妹还有邻居家的孩子犇犇,却是捉蜻蜓的高手,我们通常小心翼翼的从背后直接捉它的尾巴,都能成功;当然也有时候被它一个反咬,一阵轻微的疼痛。不过这样的乐趣却让我们其乐无穷,尤其是捉到最聪明的红尾巴蜻蜓的时候。我们还经常上山去捉虾,曾经用过爸爸专门为我们准备的虾网,在中间放几粒米饭,虾米们就全上网了;但是我们觉得不过瘾,后来就干脆用手,看准小虾以后,把手伸到水里一捧,它就在手心里蹦吧。每次上山,在小水潭边一蹲就是个把小时,然后拿着盛满了小虾和水草的玻璃瓶下山,就象凯旋的将军一样。这样的山野之趣,恐怕是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孩子享受不到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无比的怀念,与自然为伴自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了。

我就这样,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顽皮的象个男孩一样,长大了。

因为妈妈是老师,自然我和妹妹的学业也一刻不能放松了。很多人都说是爸爸妈妈管教的严格,其实在我们小时候,他们很少过问我们的学业。妈妈是老三届,因为历史的原因没能上大学,她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姐妹俩的身上,所以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从一开始读书就知道了"要考上最好的高中", "要读大学"。我们学习都很用心,所以上小学的时候,姐妹俩的手臂上都有"三道杠"的大队长标志。从小学到初中,我也是整整做了九年的班长;最忙碌的时候是在初三,临近中考,我却身兼了班长、宣传委员、语文课代表、英语课代表、化学课代表数职,那时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压力,于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把宣传委员和英语、化学课代表的职务都让给了其他的同学。

也许是因为妈妈是语文老师,我和妹妹的文学素质都收到了很好的培养。妈妈有很多书,她年轻的时候非常喜好文学,家里的书架上就有从80年代某段时期内出版的全套月刊《外国文学》,在那些书里,我知道有《了不起的盖茨比》,有《源氏物语》,有《红与黑》。然而我读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却是《红楼梦》,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林黛玉死了,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宿。因为妈妈收藏的《红楼梦》是比较早的版本,虽然已经是简体字了,但是每页的注释都和正文一分为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注释很全的版本,使我在读的时候逐渐的领会了作者的原意。《红楼梦》我一共读了四遍,第四遍是在高二的时候,那时我已经开始仔细的研究书中那些才子佳人们的诗词了。至今记忆最深的就是宝玉的一首"吟菊花"诗中的颈联:"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当时觉得这真是世间最美的东西了。对于"红楼"的痴迷,在看了电视剧版本后,上升到一个层次:我把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环境"一章中曹雪芹给红楼诸女子的眉批都抄了下来,因为电视剧中部分插曲歌词取自与此,我便爱不释手,好多诗句因能记住就是因为记住了配了曲的歌词,但是这样的记忆却帮助我更加深刻了理解了"红楼",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文学史《红楼梦》是最伟大的,而一个人一生必须读"红楼",读它的语言,读它的博古通今,读它的包罗万象。

然而我长这么大,读过的第二部小说竟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我读过的武侠小说仅此一部。读"射雕"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当时对它的痴迷,真是茶饭不思,学业不顾。放学回家,书包一扔,作业不作,先捧上书看几页。看书归看书,爸妈倒是不反对;但因为"射雕",却在我的读书历史上开创了第一个"失败"--那年期末考试我的语文作文部分跑题,25分全部扣完,但是其他部分的全对让我最后拿了75分,不是很差,但却是我从上学以后第一次在考试中下到了80以下。然而小时候的博览书籍,却给我的思想奠定了很扎实的基础。 我变的喜欢思考,喜欢分析,喜欢把眼里所见的心里所想的付诸于笔端。初一的时候班主任金老师让大家写周记,别的同学一周只是因为要交才勉强写一篇,我却很自觉的每周都至少写上二到三篇,通常都是有感而发;到了初二初三的时候老师不再收周记批阅,我却养成了习惯自己记录,虽不是周周都有事而记,但也算是随感而记了。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我大学毕业,即使是现在,有的时候也难免写上几句。

1994年6月,在我们地区1000多名初三学生参加的中考中,我幸运的考进了前六名,考上了湖州地区唯一的省重点高中--湖州中学。从此,我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离开了留着我幸福童年所有回忆的地方,开始了出门在外的求学生涯。


2002年4月19日 3:56 PM 于Tucson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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